田兆元:中国神话有系统

  说起中国神话,不少人就摇头,说:中国神话没搞头,都是些残丛小语,零乱而又没有体系,跟希腊罗马神话相差太远了。对于这样一种结论,我们先不说它对不对,只要看一看他们立论的基础就清楚了。

帝俊在中国古代神话中是一个谜一般的神性人物,他的事迹既不为正史所载,也不为诸子所传,只见于《山海经》之中,尤其集中反映在“大荒”、“海内”两经之中。究其神系渊源与脉略,显不属于炎帝世系,也不隶属于黄帝世系,是与炎、黄两大神系并存的第三神系。然而有意思的是,其事迹却往往与黄帝诸神暗合,其神系人物也与黄帝子孙们有着扯不清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探讨帝俊其神及其世系家谱,对于研究中国上古氏族及民族的融合过程有着重要的启发意义。本文重在探究帝俊及其神系;同时通过清理帝俊神系与黄帝神系之关系,透视神话的历史化对上古神话的整合过程;也能或多或少地反映出文明时代政治的需要和文化心理对远古神话的改造方式。一、帝俊考关于帝俊在中国古代诸神中的地位,今天众说纷纭,然一般认为帝俊当是上古时代东方民族的祖先神,这种看法是一致的,因为《山海经》记载的帝俊活动地及其子孙之国大多在东方。然而,我们却往往忽视了在南方、北方与西方等地也有帝俊的事迹和他的子孙国家,如西周之国,且帝俊之妻常羲“浴月”之地亦在西方。帝俊子孙为何会在西方出现,其事迹为何也与西方发生联系?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有趣的现象。另外,帝俊的事迹与上古诸神往往有重叠之处,如帝俊与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等,诸神身上均附有帝俊的影子,究其原因,主要是后人对帝俊神话的分割与重植所造成的。但对于帝俊与少昊、帝喾之间的关系则非同寻常,探讨三人的关系是重建帝俊神系的关键,因为我们从种种迹象可以判断帝俊与少昊、帝喾本是一个神系,帝俊与帝喾为异名同实之神,少昊与喾之子契亦为异名同实之神,均为帝俊之裔。只有在证实这一关系之后,古神话中诸多有关俊、喾、少昊的问题便可得到合理的解释了。1帝俊与少昊的同源关系的确立要证明帝俊与少昊的血统关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据《帝王世纪》和《通志》等均言少昊,名挚,字青阳,亦称玄嚣,为黄帝之子。然而《山海经》中并没有少昊世系,它其实是战国以来,汉民族大一统观念的产物。后儒们尽管煞费苦心的编构少昊神系,却往往无法自圆其说,破绽百出。如《帝王世纪》《通志》言少昊建邑于穷桑,都于曲阜,那么少昊便是远古东方某部族的祖先了,穷桑处于东方;而《拾遗记》则云少昊生于穷桑,处于西海之滨,主西方,为金天氏,是白帝之子,那么“穷桑”便是西方之地了。这些矛盾表明在将少昊划归黄帝世系时,仍时时可见远古传说的影子。在后世史化了的材料中,我们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证明帝俊与少昊的关系:其一,《山海经·大荒南经》云:“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而《拾遗记》卷一云少昊之母为“皇娥”,《路史·后纪七》云少昊之母为“娥”,这里的“皇娥”、“娥”实际上都是“娥皇”的误写或省写。其二,帝俊部族与少昊部族均是我国东部以“鸟”为图腾的远古同一部族。《山海经·大荒东经》载:“有五采之鸟,相向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义为:有两只五彩鸟,相对而舞,是帝俊在人间的朋友,帝俊在人间的两个祭坛,便是由它们管理的。这里的五彩鸟,实际上便是神话中的“凤鸟”,它与帝俊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应是帝俊部族的崇拜物。更主要的是,战国以来,人们称日中神鸟为“俊鸟”,何新《诸神的起源》云“俊鸟”便是帝俊,为太阳神的代名词。帝俊之“俊”又可写为“俊”①,这字在甲骨文中实为一个鸟的形象。少昊亦与“鸟”有不解之缘,《通志》卷二《五帝纪》云:少昊“有凤鸟之瑞,故以鸟纪官,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司正也,玄鸟氏司分也,伯赵氏司至也,青鸟氏司启也,丹鸟氏司闭也,祝鸠氏司徒也;睢鸠氏司马也,尸鸟鸠氏司空也,爽鸟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这俨然是一个“鸟”的王国,且以凤鸟为主,群鸟为辅,这与帝俊氏族为同一图腾信仰。其三,帝俊与少昊均为太阳之神。按《大荒南经》:“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所以帝俊无疑是日之父,当之无愧的太阳神。我们可以推想,这十个太阳很可能便是帝俊部族中的十大氏族,至于这些氏族的名称,由于历史茫茫,今天无从探讨了。它们与帝俊世系中的以十二月亮为代表的氏族②,组合成具有血缘关系的帝俊的部族。少昊也有太阳神之称,“昊”字亦作“白皋”,为“大明”之义,本为太阳之神的象征,当为帝俊之后这一部族的另一个伟大的先祖与承继者。基于以上三点,我们基本上可以断定帝俊与少昊的血缘关系。2帝俊与帝喾同为一神而异名搜寻上古神话,探究后世传说,我们发现帝俊与帝喾竟有惊人的叠合关系。这些叠合是后儒们在改造与分化帝俊神话时所遗留下来的消化不掉的痕迹,足以证明帝喾的真实身份,且能让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恢复帝喾的本来面目。这里,我们主要从以下五点来证明之:其一,《帝王世纪》云:帝喾刚出生时,自道其名为“俊”,“俊”与“俊”同音且近形,所以二人当同为一人。其二,史传后稷乃帝喾元妃姜女原所生,而《山海经·大荒西经》言“帝俊生后稷”,此亦可证喾与俊同为一人。其三,史传商代始祖契为帝喾次妃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商人之祖为帝喾,而王国维认为“俊”是商代高祖中地位最显赫者③,何新以为“俊”是商人的祖先④。是亦证明“俊”便是帝喾。其四,《山海经·大荒南经》云:“帝俊生季厘。”郝懿行疏云:“文十八年《左传》云,高辛氏才子八人,有季狸,狸、厘声同,疑是也。”郝氏所言甚是,此正可以说明帝俊与喾本是一人,所以二人之子也同名。其五,毕沅《山海经·大荒西经》注云:“《史记》云帝喾娶女取訾氏之女。《索隐》曰:案,皇甫谧曰,女名常羲。”帝喾之妻与俊妻同名,当然不是偶然,也不足怪,因二神本为一人。页码1 2 3 <

  人们现在所见到的希腊神话,主要是一本名叫《希腊的神话和传说》的书,分上下册,计有五十余万字,这规模够大,而表达也十分明晰,前后矛盾的地方不是太多。可是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会知道,这本书是德国人斯威布于19世纪编写的,后来译成了英文。中译本的后记有这样几句话:这一版本的特点是取材范围广泛,从多种不同的希腊文献中将凌乱复杂,矛盾歧出的希腊神话和传说加以整理编排,重述一遍,使前后贯串,形成前后相关的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希腊神话并不系统,是19世纪的人们把它整理了一番,才有了今天所见的这个样子,它远不是希腊神话的原貌,拿这个本子来讨论希腊神话,是不是会有些离谱?

必发娱乐官网,  像斯威布这样整理古神话,我们中国也不是没有的。袁坷先生整理有《中国神话传说》上下册,字数达六十万,比斯威布的《希腊的神话和传说》篇幅还要大;要论其系统性,袁坷先生所述恐怕比斯威布所述还要强一些;至于故事情节,只要稍微读一读,就知道中国古代神仙们的行事也是一波三折,妙趣横生的。可有些人就是看不见这样一些显著的事实,固执地坚持斯威布的希腊神话整理本是系统的,而袁坷先生的中国神话整理就不是系统性的,这或许是月亮还是外国的圆在神话视野里的变调。

  我们只能说希腊神话和中国神话各具特色。像《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种长篇巨制的史诗,在我国上古神话里找不到,但长篇巨制是不是意味着比中国神话更丰富呢?这就难说了。《伊利亚特》数十万言,所述仅是一场战争,尽管淋漓尽致,可神们就打这一仗出名,似乎又太单调些了吧?与之相比,中国神话中的战争则有很多,但一战的叙述篇往往数百字,有的甚至数十字,这就是两种神话的差异:叙述上希腊繁复而中国简约,而从内容看,又可说希腊单纯而中国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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